噗!
话音未落,一把长刀忽然从巫谷太后身前刺出,刀光森寒,血染凤衣。
蛊虫闻血涌来,噬咬着巫谷太后的血肉,她诧异地转过头去,循着长刀的来处望向了身后那人。密密麻麻的蛊虫爬上了她的脖子、面颊,她的双眼在群虫之间的缝隙倏地睁大!
怀禄?!
怎么会……
虫噬如千刀剐身,记忆似暗潮涌来,一波一波,击得人五内翻腾,神昏血涌!
献策暗投、进献方士、控制皇上、把持宫闱……
巫谷太后忽然转过头去,隔着大殿上的刀光剑影看向一人,她的七窍里淌出血来,那刀从她胸前抽出,她却没有倒下,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人,至死未能合眼。
总管大太监怀禄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呆了群臣,一队神甲侍卫掠到巫瑾身后紧盯着御座左右惨烈的场面,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暗招。巫瑾却跪在老皇帝面前专心地探着脉,仿佛刀光剑影、哀号惨毒皆与他无关。
这是他为人诊脉诊得最久的一次,也是最无力的一次。
他脱下氅衣铺在沾满鞋泥与血迹的龙毯上,以风帽为枕,小心翼翼地让父皇躺了下来。他从袖中取出针来,老皇帝周围细如白毛的蛊虫快速地游回了他的袖中。
这些蛊虫是他送出玉玺时暗中放出的,当时他单手执玺,毒蛊经腕心聚在了玺下,谷氏等人的心神皆在玺上,自然无人留意到从他垂着的那只衣袖里偷偷游出护住父皇的医蛊。
父皇精气空尽,脏象泻浊,已无回天的余地。他自幼研习医理,早已看惯生死,少有与阎王夺命之时,今日却知夺也夺不过……可他仍盼着父皇醒来,父子相见,哪怕是最后一面。
巫瑾下针时手竟有些抖,九根金针刺入那行将就木的削瘦身体里,他的额上竟出了层薄汗。刀光剑影离他远去,哀嚎叫骂离他远去,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,拼杀声不知何时落下了。
大殿上掌了灯,黑云压着殿宇,一道冬雷凌空劈下时,巫瑾收了针。
御座两旁,巫谷太后、左相盘川、皇后及殿前侍卫等人皆中蛊毒而亡,新帝巫旻在生死一瞬将皇后推出,自己保得一命,被神甲侍卫生擒。
朔风灌入大殿,腥风四荡。巫旻在尸堆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,众臣跪在殿门口张望着,谁也不知太上皇还能不能醒来,何时会醒。
暮青仍在原地立着,没有近前打扰,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老皇帝身上,而是落在巫谷太后身上。人死虫散,但巫谷太后死前那震惊怨毒的目光却留在了眼中,她暴毙前的那一眼让暮青甚是在意。
这时,一声咳音在空阔的大殿上显得那么苍老悠长,仿佛一道自幽冥地底传来的还阳之声。
“父皇!”
暮青看不见巫瑾的神情,却听得出他的声音亦悲亦喜,他待人疏离,少露喜怒,纵是那日诛心之择时,他也是缓步而去,改道之言近乎平静,而今他跪在父皇面前,终于难再压抑七情。
老皇帝久未应声,他睁着空浊的双眼望着声音的来处,眼中有人,却也无人。
巫瑾的又一声父皇卡在喉咙里,朔风残烛,人影飘摇,他忽然似一个无依之人,怆然地弯下僵木的脊背,以额抵地,久不能起。
父皇不认得他了……
一年零两个月前,父皇拖着病体上朝钦点使臣诏他回国,而他却决定改道……当初若未改道,今日父子相见,是否有不同的光景?
父皇!
巫瑾伏跪在地,碎瓷刺入掌心,他却觉不出痛来。
“七郎。”这时,圣女唤了一声。
这一声七郎如当年定情时的娇唤,老皇帝空浊的眼底终于涌出了些许神采,他已经看不见了,只是循着声音的来处偏了偏头,道了声:“你来了……”
当年一别,再未相见,这一声你来了时隔二十余年,圣女极力忍耐,却仍旧涌出泪来,握住老皇帝的手,应道:“我来了。”
老皇帝神情恍惚,过了半晌才想起早前的那一声父皇,他颤巍巍地问:“瑾儿?”
巫瑾抬起头来,不顾此刻满手鲜血,握住老皇帝的手道:“父皇,儿臣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……”老皇帝的脸上露出些许欢欣的笑容,虚弱地道,“好!回来就好……扶我起来,去金銮殿上,宣百官上朝……”
大殿上静了静。
这就是金銮殿,群臣就在大殿门口。
他久病未醒,根本不知国内之变,甚至不知自己已经是太上皇了。
“……陛下!”云老等老臣伏地痛哭,这些年来,左相一党把持朝政,老臣们每回陛见都抱着必死的信念,想想这些年来朝堂上泼的口水、宫门外跪垮的双腿和午门外淌的血,真是一场浩劫啊!
老皇帝听见哭声愣了愣,问道:“此乃何处?”
巫瑾痛不能言,圣女答道:“七郎,你就在金殿之上。”
“是吗?那我为何躺着?”老皇帝嘴上问着,却并未究根问底,他急切地道,“快!扶我起来,坐到御座上去。”
圣女迟疑地道:“七郎,你现如今的身子怕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巫瑾忽然抱起了老皇帝,他望着御阶上的人尸虫尸、刀剑俘虏,默不作声。
暮青看了眼侍卫们,侍卫们会意,立刻将巫旻押下御阶,将满地的狼藉清理了出来。
巫瑾抱着老皇帝一步一步地踏上御阶,来到御座前,将瘦弱的老父慢慢地放在了御座上。
御座阔大,老皇帝难以坐稳,巫瑾从旁扶着,见他的手摸索着要扶那金雕嵌玉的龙首扶手,于是急忙将他的手放了上去。
“上朝——”怀禄被神甲侍卫们拿下押着,却喊了一嗓子,嗓音清亮,如同当年皇帝初登基时。
“臣等叩见吾皇,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云老和景相率百官高呼,声音传出大殿,狼烟逐着寒风,说不尽的凄凉。
暮青率神甲侍卫们退到一旁,把这满地狼藉的金殿让给年迈的帝王,尽管他看不见。
老皇帝极力地坐直身子,枯瘦的手抚着龙首扶手,仿佛抚摸的是往年亲决国事的记忆。没有人打扰他,老臣们悲戚的哭腔好似夜里的风声,圣女遥遥地望着御座上的人,也似乎陷入了回忆里,唯有暮青看见老皇帝的那只手抚着龙首,抚着抚着,手指忽然探入龙口之内,将那金龙口中嵌着的夜明珠向内一推!
只听咔的一声,声音被老臣们的哭声所遮,却未逃过圣女聪敏的耳力。
圣女猛地回神,那夜明珠已滚入了扶手深处,留下一串骨碌碌的声响。
不待群臣听出声音不对来,那扶手便忽然向后推去,赫然露出一道暗格!
巫瑾就立在老皇帝的身旁,唯有他能看清那暗格里藏着东西,那是一轴明黄的圣旨!
老皇帝摸着圣旨,颤巍巍地将其拿出举了起来,唤道:“怀禄。”
怀禄道:“老奴在!”
老臣们议论蜂起,巫旻目放异光,可见谁也不知御座的扶手下有道暗格,也不知这道圣旨是何时被放进去的。
老皇帝道:“宣诵!”
“遵旨!”怀禄口中应着,若有似无地瞥了圣女一眼,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暮青身上。
暮青见到怀禄的神色心中一沉,轻轻颔首,神甲侍卫便押着怀禄上了御阶。
侍卫接过圣旨递给怀禄,怀禄在侍卫的刀下将圣旨当殿展开,高声念道:“自古帝王继天立极,必建元储,懋隆国本。朕自登基以来,仰祖宗昭垂,以复国为志,夙夜兢兢,励图大业。然,社稷贫弱,国力枯竭,积重百年,唯存空簿,唯有先治内政,专于吏治,富国强兵,留待后人复祖宗基业。朕之三子瑾,承神皇血脉,天意所属,当授以册宝,立为太子,迎其归国,正位东宫,以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,继万年之统。泰庆十五年三月十五日。”
圣旨诵罢,满殿皆静。
泰庆十五年?那不是五年前?
皇帝正是从五年前开始痴迷丹术的,那年上元节,皇后以贺帝业万载无疆之由进献祖州方士高运,皇帝封之为国师,起初令其祭天祈福,化厄昌国,后来常与其论仙谈道,服用丹药,谏臣上奏劝责,皇帝充耳不闻,不过两三年的时日,便神昏力衰,不事朝政。